卷一 朝廷對於醫者之醫方

 

名利者,絕技之師,天地生死,人人之具,古今中外,帝王驅遣群倫,培養人才,而轉移風俗之妙用也。

 

聖賢豪傑,或不為利動,而不能不為名動,唯恐不好名之說,不只為三代以下言也。

 

孔子曰:「忠信重祿,所以勸士」,西漢經學之盛,班孟堅謂是利祿使然。

 

至於唐以詩賦盛,宋以理學經義盛,有明以迄國朝,皆以八股取士。

 

八股至今,至無用當也。

 

而當未廢之前,毋論智愚賢否,莫不竭盡畢生精力以入其中而卒之,以此稱神品,稱能晶,號大家名家者不可勝數,以之致大位,擁大富,膺懋賞殊榮者不知幾何。

 

當時未聞有八股學堂也,不過人自為學而已,雖有書院之名,每省不過數區,省外則無幾矣。

 

雖有院長之號,每月不過數課,課外不他問矣。

 

而何以八股之盛於斯也?

 

所謂風會之所趨,而當王者貴也。

 

又實為富與貴之所驅,名與利之所使也,是可藉為醫醫之方也。

 

八股之外又有卷摺,其醞八股,尤為無謂,而當時卷摺人才之盛,亦幾與八股相埒,蓋非工此,雖八股入彀,仍不得與于狀元宰相之榮,於是天下士夫咸相率而成此種人才。

 

各相慮而唯恐不及此種人才,嗚呼,時亦未聞有卷摺學堂也,而卷摺人才之盛又如彼,要亦風會之所趨而當王者貴也。

 

又何莫非富與貴之所驅,名與利之所使哉?

 

是更可為醫醫之方也。

 

朝廷醫官置太醫院,位僅三品,有差俸只百金以外,而又囿於一部,不能流通轉用,以至老死,真所謂不甚愛惜之官也。

 

官猶如此,則所謂醫士醫生者,更無怪世人小道目之,賤工待之矣。

 

稍有聰明才力者,且不屑為,而謂賢智為之乎?

 

雖有豪傑崛起代興,自成名流,而一代不過數人,當其盛名鼎鼎,曾不數聞一字之褒,及其既也,要亦不過列入方技傳中,如扁鵲、倉公、華佗、思邈而已。

 

最可怪者,聖如仲景,史漢並無一傳,尤令人索解不得。

 

當時八股卷摺為富貴之階梯,群既趨於彼矣。

 

今日新學新政為終南之捷徑,群又趨於此矣。

 

而謂辭尊居卑,辭富居貧,別有人才,其人才亦可想見,是皆所以致醫之病也。

 

醫道較有用於八股卷摺萬萬一,實按之則盡人知之矣,八股卷摺早已可廢,醫道則雖終天地不可廢,乃以早可廢者而曾見其隆盛如彼,以萬不可廢者而轉任其腐敗若此。

 

不知醫者自存何心?對待于醫者又何心也?

 

醫道殊有濟于新政新學亦萬萬,非切言之,則入莫或知也。

 

新政新學似欲以醫舊政舊學之病,非善醫之則雖終天地而仍無濟,乃新政新學今則並舉,而莫敢廢矣。

 

醫道之有濟于新政新學者,今乃猶是,廢莫能舉焉,不知醫者自有何說?對待于醫者又何說?

 

朝廷之置醫官也,豈不以醫之為用衛生治疾已耳。

 

政治無與,焉不知醫之為道,必合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事而一之,通天地人而貫之,然後可謂之醫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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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良醫良相,所謂國手,更所謂補天手者,非虛擬之詞,實當然之事,而固有之道也。

 

惜古今中外,醫者思想多不到此,學問向不由此,資格都不及此,遂致對待於醫者,相習而忘之,相忽而輕之,一至於此。

 

醫不止于衛生治疾已也,即只以為衛生治疾計,雖在常人,亦萬不宜苟且輕忽而托之於庸惡陋劣之手以嘗試。

 

況朝廷之蒞天下也,將以治萬方之疾苦,使無一夫不被其澤,循至天地位而萬物育,所謂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

 

聖躬偶然違和,即屬治于太醫,京師口號國子監之文章鑾輿,衛之刀槍,太醫之藥方誠有概乎言之也,一有不效,則各直省督撫將軍應詔以進群醫,太醫群醫,吾皆聞之熟矣,知之稔矣,封疆大吏又皆非真知醫者,烏得有真是非?亦唯荷朝廷洪福,或藉手以奏功,不可謂非一得之能,一時之幸,然而臨大敵則恐非真將軍矣。

 

王子安與程伊川曰:「為人子者,不可不知醫。」

 

愚則曰:「為人臣者,亦不可不知醫。實則凡為人者,皆不可不知醫。所謂知者,又非一知半解之知,必灼見真知之知,乃為知也。」

 

設使朝廷變通醫官,或與封疆台閣並重並用,或與台閣封疆流通轉用,或特設高爵厚祿以寓醫官,專為顧問,天下利病先詔天下學者,凡識字讀書之始,必兼習醫,使醫道治道合而為一。

 

蓋醫道無一不通於治道,治道亦無一不通於醫道,未有不諳治道而能醫病者,亦未有不精醫道而能治國者。

 

治民如治病,良相無異于良醫;用藥如用兵,名醫即可為名將。

 

興利除害,補偏救弊,理本一源;鋤暴安良,驅邪養正,道原一貫。

 

古今中外,歧而為二,其稱治者,尚非郅治,所號名醫,仍非通醫,誠能貫而通之,則人人皆能自治,皆能治人,皆能治疾,皆能治國,皆能治兵。

 

所謂良相良醫,名醫名將,所在皆是仁壽之宇,無敵之國,大同之世,且將見之如此,而猶慮醫界之人才不輩出,如八股卷摺之盛,吾不信也。

 

轉移風氣,端在朝廷,然總不越乎名與利二者之妙用,故曰:「名利者,絕技之師。」

 

誠如是也,不特醫學堂無事開辦,即各學堂亦不必設立。

 

只懸名利以為鵠,而高爵厚祿以為招,則人莫不自為學,且將合醫界、學界、政界、兵界而一以貫之,截留無限經費,以待學成者之懋賞,此一本萬殊,萬殊一本,抱一而為天下式之理,非故為高論也。

 

醫道無一不通於治道,雖古今中外大儒名醫未嘗幾見及此,故世多墨墨誠誠,縱觀而博考之,靜按而細繹之,何一端不相通,何一理不相貫,而乃任其苟且輕賤,庸惡陋劣,各相隔閡幾千萬年,無惑乎醫道之不明不行也,今之偏重西醫,與言西人之重醫,皆屬耳食目論,若徒論其解剖、實驗、制藥,良不無一得之長,然解剖亦為吾國先代俞跗、華佗輩所遺,其中得失參半,昧者未嘗索考外篇,已為縷晰言之,若論氣化,則仍如今之中醫茫然如墮五里霧中,若複望其通治化則更墮百里霧中矣。

 

又安能語於醫道。

 

伏願聖人在上,起百代之衰,振千秋之業,通一貫之道,開萬世之利,漸以吾國醫道之文明輸入列邦,而為開通外人之導線,豈不懿歟?

 

尤有進者,朝廷治化,莫要於賞罰,亦莫先於賞罰。

 

如承明詔,變通醫官,振興醫學,既懸懋賞,以為鼓勵之方。即訂。

 

嚴刑以為濫竽之戒,庸醫殺人,向不論抵此,雖世人苟且輕賤之習有以自召,以致是非成敗,難於稽核,久使庸醫漏網,乃複充斥人間。

 


 

今必。明諭重申,先令世界之人毋得仍蹈苟且輕賤于醫之習,以自取禍,且當格外隆重以致敬禮,再於地方為立鄉醫、縣醫、府醫、省醫務等醫官名目,而令真能通醫可為國師者,按臨各省,認真考試,或令試于京師,如中式者即錄之而分佈各區,一切經費悉由各區社會及地方官合籌分給各醫,總以優裕足贍醫之身家,使得藉以資醫窮乏。

 

其不錄者,仍自歸為醫士,加功探討,以待後日續選,不許即妄與人診治。

 

更令各區之醫遇證立案,將脈相、證相、治否方法逐一詳列,存之病家,並榜諸通衢,按月分年,報官核驗,以定是非功過,而為賞罰黜陟,然後上之大府,奏之朝廷。

 

若果成效多著,而又能通治道者,即行破格錄用,不次超遷舉主,並予上賞。

 

若仍惡劣如前,以及大不韙者,則即治以應得之罪,或更予以不測之誅,並將舉主連坐,雖功過只論是非,難論成敗,然有真是非者,自必多成鮮敗,雖天之降才各殊,通才談何容易。

 

然能悉照愚方以醫醫,即不能人人合醫道治道為一貫,亦必良醫輩出,多諳治道,洗前習之陋,是可決也。

 

故上賞者為醫醫之先聲,而嚴罰者又醫醫之後盾也,此者朝廷醫醫之良方也。

 

《醫醫醫》卷一終

 

 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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